一个盲人推拿小哥
本就身体羸弱，年纪大了更是容易腰酸背痛，蹲着拼奥特曼积木一个多小时后，腰都要断了，得赶紧按一按，四处瞎晃中走进了一家盲人推拿店。师傅一顿操作后，不仅松弛了我紧绷的肌肉，还顺便做了一大碗浓浓的鸡汤，喝完神清气爽。
推拿小哥看起来三四十之间，身体壮实，面相敦厚，推拿的过程中和小哥聊了起来，了解了他这些年的经历线。小哥是后天失明的，大约在 2016 /17年，眼睛高度近视，做手术视网膜脱落导致完全失明。颓废了一年，每天抽很多烟，因为喝酒眼睛会剧痛。家里各种方法都用过都无法使其脱离这种状态。后来家人把他送到了盲人学校，在适应两三个月后开始完全接受这个现实，认真学习推拿按摩技术，同时开始实习。19 年边学习边实习，积累临床经验。20 年和朋友在西安合伙开了一家盲人推拿店，经营一段时间后，在当地连锁店的价格战中无法盈利，关门。23 年经朋友介绍从西安到这边来工作，7 月份准备第二次考盲人推拿理疗资格证。
抱着好奇的心态，和小哥聊了一些问题，基本是原话。我：你这失明是先天还是后天的？小哥：后天失明的。之前近视很深，做手术导致视网膜脱落，后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没办法再治吗？视网膜不能移植吗？小哥：视网膜脱落不行。我们看东西的原理是东西投射到视网膜上，视网膜有很多神经连接着大脑，大脑接收到信号后告诉我们那是什么。视网膜没有就治不了了。
我：那你刚失明的那段时间什么状态，怎么过来的？小哥：那能好过嘛？！废了一年多，天天抽很多烟浇愁，家里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看心理医生、参加社会活动啥的都没用。我：没有借酒浇愁吗？小哥：不能喝酒，喝酒眼睛会疼的受不了。我：那后来怎么过来的？小哥：家人把让我去盲人学校学习，在那里有很多情况差不多了，慢慢就接受了这个事，开始学习推拿工作。我：除了看不见外，你现在的状态和失明之前对比是什么样的？小哥：现在状态比之前好多了。失明之前总是焦虑，还会和别人比来比去；现在我觉得挺好的，没什么焦虑和担心，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我：我听说人失明之后，其他感官会变得比之前敏锐，你前后变化大嘛？小哥：是的。听觉和触觉都比之前敏锐很多。最大的是一种感觉，比如我们下楼梯时如果楼梯那有个人，即使 ta 闭着不呼吸，我也能感觉那边有个人或障碍物。我：类似感受到对方的'能量'？小哥：差不多。
我：怎么想到来这边的？小哥：我之前一直在西安，先是边实习边学习，后来 20 年和人合伙开了一家盲人推拿店。但当地太卷了，本地连锁店市场宣传做的很好，又打价格战。比如一小时推拿 99，他们做活动能做到 78/68 这种。算下来赚不了钱，就关了。后来朋友推荐就到这边来了。
我：失明后是不是有很多东西不方便？小哥：其实还好，除了有些事情比如吃饭，需要没失明的人帮忙准备好，其他还行。现在科技很发达，你们手机上用的 app我们大部分也能用。我：怎么用啊？小哥：你们正常的 app 我们通过读屏也能用。比如滴滴打车等。
我：我感觉你的手法很专业，对推拿的一些理论也懂不少啊。小哥：那当然，我交钱学的。除了临床实习外，我们还要学习解剖、中医等理论知识。其实国家对盲人的政策还是挺好的，我们学习不用交钱，自己负责吃住就行了。但我是自己花钱的。我：学推拿不用学费啊？小哥：嗯，不用学费，吃住国家也有补贴，算下来自己都不怎么花钱。也有很多人就在学校呆很多年，反正也不想出去。但咱要学真技术，那自己得掏钱出来。我：那你厉害的。小哥：我今年 7 月份第二次考盲人推拿理疗资格证。不过有点难，既要要求有一定时长的临床实习经验，理论要求也高。估计这次还不行。我：考那个是收入更高吗？小哥：不是，考那个可以去医院做理疗师。那个收入不如现在，但是是事业编，有五险一金啥的。我：嗯。那挺好的。当然还聊了其他的一些话题，不一一说了，聊下来有两个非常明显的感受：一是从内到外散发出的乐观知足；二是开放，小哥对世界上正在发生的大事都有所了解，并且有逻辑清晰的看法。
聊天过程中很有感触，内心涌现很多情绪。一是再次意识到身体的自调节能力，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会代偿帮助整个身体继续运转下去。对待身体不能用解决问题的工程师思维，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做法往往无效，比如局部减肥、治疗失眠等。要意识到身体是一个完整的生态，建土壤比解决具体问题更有价值。二是感叹人的复原力能有多么大，从六识健全到失明之后，颓废好像是理所应当的反应，而他之后很快回归到了更好的状态，心性真好。古人说福祸相依，佛教说空即是色，想想也是有意思。记得看过一个追踪调研，说大部分彩票大奖的得主在七年之后都复贫了，而且比得奖之前过得更差，物质和心里层面都是。这样来看，很难说什么好，什么坏了。不过人如果只能通过失去才能得到，比如内心的富足，也挺可惜的。然后想到了维克多弗兰克尔那句经典的话：Everything can be taken from a man but one thing ,the freedom to choose his attitude in any given set of circumstances.
还要什么自行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