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而有命

过年回老家，又见到了小叔，他拿出一张 50000 面值的印尼盾问我这个‘钱’值钱不。我告诉他大约值二三十人民币，别被人骗了，又告诉他泰铢、新币、印尼盾这几个币种哪些值钱哪些不值钱。答应他下一年回来把之前在国外工作和出国玩没花完的钱币带给他后，他开心地走了。看着越来越远的背景，对他的印象一下立体了起来。

我这个小叔，排行老五，同辈中最小。从我记事起，就见他走路一咧一咧的，后来听说小时候生病打错针导致一条腿跛了——这种事情在他们那个年代并不算稀奇。后来他就有了一个外号——路不平。小的时候，觉得这个外号好玩，也跟着叫了一段时间，现在想来，完全没有意识到背后的恶意。生活的恶意总不单行，小叔的脑子也有些问题，被乡村八里的叫傻子。他并不是一个完全意义的傻子——听不懂话、不明白世界是什么，他只是智力上有缺陷。就像六七岁的小孩，听得懂人们对话的字面意思，却无法理解背后的台词，更无法分辨在我们看来显而易见的谎言和骗术。也不知道是他太傻，还是我们把生活搞得太复杂。像这样智商有缺陷的跛子，打一辈子光棍是注定的结局，从我记事起到现在他一直是一个人。

六七岁的小孩，大都比较听话，一直光棍着也就没有真正的家。所以从我记事起，他就跟着兄长们或同村人去外面打工，过年回到老家短暂停留，再出去。周而复始，年复一年。按理说打一年工又单身花不了太多，应该可以存下不少钱，留到以后养老。可捉襟见肘是他的常态，哪怕过年这种几乎所有乡下人都打肿脸充胖子的时候，他身上也没有多少钱。小时候还收他的压岁钱，年龄稍微大了后就不再收了，也经常会给他揣个红包。后来知道他辛苦工作一年、花销很少依然没有存款的的原因后，我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深深的失望。因为他傻、好骗，所以他打工的工钱总会比别人少一大截，哪怕是纯出力、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哪怕他干的可能比别人的还要多。即使在这种歧视待遇之后，他比别人少了很多的应得的收入也总会被不同人以几乎相似的方式骗掉。总有人说要给他介绍对象，那吃饭、喝酒甚至包红包给介绍人看起来就顺理成章；总有人拿着一套蹩脚的西装或奇装异服 pua他这些衣服有多贵而他穿起来又多少的玉树临风；总有人拿着一个明眼人看起来就是土狗的小狗仔告诉他这是纯种藏獒，那必然是要一笔不少的钱；总有人拿着有很多个零的外国货币告诉他这些纸币有多值钱，基本上都是印尼盾、津巴布韦币、越南盾。这些极其拙劣但却总是奏效的手段在他身上一再出现。当再叠加一种奇怪的不对等——更容易听信骗术而很难听进去不要轻信这些骗术的规劝——后，没有钱也就是一种必然的结果了。

我经常在想，为什么他对这些明显看起来是骗局的套路总是无法抵抗，但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毕竟不是他，无法理解这些事情在他的脑子里是一种怎么组装方式。或许这些事是他灰色枯燥人生中难得的光吧。

当思绪脱离了我和他和烙在他身上种种痕迹，飞向无垠的太空中，我在想是什么造就了这一切？他应该没有办法真正意识到他所经历的种种桎梏来自哪里，更无法甚至尝试想象‘人生’这个词。而我能坐在这里去思考一个人的一生是如何显现及原因这种形而上的问题时，也都是命运垂怜，给了我较好的先天条件、后天没有遭遇人生毁灭性的打击。当看到身边形形色色的人各自且只能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时，无法不想到人生而有命。

临行前给了小叔一点钱，三天过去了，不知道有没有被人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