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的困境

关于学习和成长，我们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可能是："懂了那么多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然后很多人会觉得读书学习思考是一件无用的事，就慢慢停止了对世界的探索，用以前存量的知识和技能应对生活中发生的事。到后来手上的工具就只有一把锤子了。以前总觉得这个想法有些问题，却不知道如何反驳。休息的这段时间对这个问题多一些思考后，尝试回答一下。

关于学习

所有动物都会掌握一些技能，如豹子的突袭和鳄鱼一动不动地埋伏，狼甚至会"懂得"一些围猎的战术。但其他动物的技能基本上是通过遗传（如哺乳动物生下来就会吮吸）和真实体验获得，只有人类（包含部分灵长类动物）在这两者之外，可以通过未真实体验的事获得认知和技能。广义的学习应该包含这三类方式，但绝大部分场景下，我们所说的学习只针对了第三种方式。我们看了一些信息、一些方法介绍、一些人生感悟分享等，就以为习得了它们，后来发现在真实生活中无法应用，便产生了开文的感受。这其实对"学习"有很大的误解：事实上，我们并没有"学习到"。

我们可以从两个层面去理解这句话。

从事物发展层面说，完整的学习要走完以下五个过程：输入信息——理解（与已有知识产生关联）——生活中体验到——产生正负反馈——内化成知识。从外部接收到的信息只有内化成自己真实感悟/体验后，才是严格意义上的"知识"，也才是完整的"学习"。前文"懂了那么多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中所谓的道理一定没有经历学习完整的过程。缺失环节大部分产生在第一和第二阶段。很多时候我们并未深刻理解输入的信息，比如大部分人都没有从 10 楼掉下来过，也都知道尽可能不要在高空物体边缘停留。除了身体本能的恐惧外，每个人或多或少有从桌子上、墙上跌落的经验，知道摔下去很痛，这么高掉下去不死也残，那我们对"不要在高空边缘停留"这个信息是相对比较深理解的。还有很多信息我们不太好理解，也就很难走完知识内化的流程，比如做身体锻炼时有些教练会说一句话"疼痛是身体的语言"。这句话本就难理解，也不容易和已有的生活场景产生关联，不理解的情况下，它就是一个信息，实际上我们用不到。但当我在做瑜伽时突然理解了这句话，我知道是身体在告诉我肌肉纤维需要做伸展，也慢慢能做到对疼痛不再下意识地想推开甚至升起烦躁、发怒的情绪。这个信息就变得真实、有用了。

囚徒困境这个词大部分人都听说过，是一种经济学上的假设，理性情况下如何选择最好。在我来看，在理论上讨论选择的优劣没有意义，因为它是非常具像化的应用：每个人都不是绝对理性的，也都受过去经历的影响。你首先对人释放善意，得到别人善意的回馈后，整个回路被增强，与人为善是有利的也就内化成了你的知识；你释放善意后一次次被利用，负向反馈增强，优先保护自己就成为了你的知识。反之亦然。这就是学习在第二个阶段的体现：只有我们在真实生活中经验/体验到/使用到的信息才是知识，否则就只是信息。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觉得懂了却过不好，因为我们接受到的只是信息，而不是知识，并没有走完学习整个过程，而不是知识无用。

从逻辑上说明这个道理容易，却不符合人类理解信息的习惯。我们更喜欢具象化、故事化。接下来我们补充第二层的视角。从生物上说，我们学习的过程是脑神经中突触相连的过程。我们可以想象自己身处一片荒原上，杂草丛生齐人高，每个突触就是一个小土堆，学习的过程就是从一个小土堆穿过杂草到另外一个小土堆的过程，一开始走的很艰难也很慢，也只留下了一点点穿越的痕迹，频繁来回穿越之后，一条路就显现了。这就是信息形成知识的过程。我们感到知识无用的情境大多是刚开始穿越杂草的时候——路还没形成，我们无法自由的在路上行驶，无法自由调度信息进行关联。人和人在知识上的差异，大概就是荒原上阡陌纵横和荒草丛生的区别。

所以，能在真实生活中应用且被体验和反馈后的信息才是知识。开文的那句话可以换成"懂了那么多信息，依然过不好这一生"和"懂了那么多知识，可以过好这一生"。

为什么学习这么难

每个人应该都有学习一项技能半途而废的经验，从共性来看，有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之前聊的，我们对学习这件事情本身没有很清醒的认知：它是突触频繁相连、需要和真实体验结合的事情。信息未被完全理解、未融入真实体验、未及时得到反馈都会导致信息内化成知识过程的断裂。因为对客观规律缺乏认知，便有不切实际速成的想法，一旦离预期太远就有了放弃的想法。知道学习的逻辑和生物原理后，或多或多少可以帮助我们减轻一些焦虑，更多聚焦在过程本身。第二个原因在于学习是一个反本能的过程。本能即我们的舒适区，学习过程中无论是新信息的输入、与已有知识的关联、应用过程中的不适和这么长的周期，都是与我们本能对抗的过程，不舒服甚至感到痛苦。比如跑步初始的疼痛和无聊、瓶颈期的无趣感、身体渴望糖分的信号，都对我们心力是一个挑战。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改变意识：不舒服甚至痛苦是客观上存在的事实，它们没有好与不好，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桌子一样对待它们。这需要慢慢练习。第三个是动机层的原因，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起心动念、因、初心等。这个动机大部分程度上决定了学习这件事是否能持续下去。当我们知道学习的生物原理后，我们可能依然很焦虑，因为起心是想要短期的结果。这种心态可能是受以结果为导向的社会价值的影响，也可能是自我想被快速得到证明和满足所致。动机层面的问题没有办法在方法层面解决，针对这个原因我们需要找到自己学习一件事的源动力是什么，同时思考我们以什么样的时间线来看待学习的过程。比较理想的状态是我们以终身学习成长为周期，对学习过程中成长变化的关注大过习得的结果本身。这又是个比较个性化的事，解法因人而异。

如何学习才好

关于学习，没有速成的方法，却可以遵循相对高效的原则实践落地，具体体现在两个方面。

其一是技能/方法层面的原则，即根据"学习"这件事物的本质和规律学习。总结下来就三个词：循序渐进、极度专注和及时反馈。循序渐进换成另外一个词就是"在拉伸区学习"，即稍微超出现有能力的区间内练习和摸索，就像锻炼肌肉一样，拉伸太少没有效果，太多不仅疼痛还可能受伤。无论从逻辑可理解还是心理接受度上来说，在这个区间之外的学习都是无效的，这就解释了有些技能练习很久依然没有提升和很多人因为觉得太难而半途而废。经常听说时间管理，本质上这句话是错的。时间是公平的，每个人都是24 个小时，我们管理不了它。我们能管理的其实是我们的注意力，当注意力聚焦在一点或一件事时，就是极度专注的状态。从生物学上说，这种状态下突触连接的速度和力度都很强，可以加速我们学习的进程；从心理学上说，极度专注在一件非外界刺激性的事情上（如打游戏喝酒等）会产生"心流"状态，这种状态能给我们带来幸福和满足感。双重助力可以帮助我们让学习这件事更顺滑、完整地走下去。所以，0.5H的极度专注状态要好于 1H 的非全心投入。及时反馈这个词有两层意思：学习过程中的及时反馈和心里层面的慰藉。因为学习过程是一件不停在拉伸区拓展、反复练习加大突触连接的过程，所以在信息/技能本身上我们需要得到外界的及时反馈，这样我们才知道哪些地方理解除了偏差，继而针对性的练习改进，朝正确的方向拓展。从这个角度说，如果我们真正想较快地掌握一项技能、内化一个知识，请教练或者跟着老师学习是更好的一个方式。心理层面的慰藉是指我们需要在学习的过程中间断的看到我们学习的成果或这件事带来的好处。如果持续没有"好处"，本能也会驱使我们放弃。所以有一定成绩后，show一下也是有帮助的。以上三个关键词是高效学习的支柱，如成面的三点，缺一不可。

其二是注意我们的起心动念，一如燃油汽车的发动机。我们因为兴趣、喜欢去学习一个东西的效果往往远大于因为希望得到外界认可或短期结果可被实用的学习。学习的过程是反本能甚至有些枯燥的，当我们动机不足需要意志力介入的时候就比较难持续下去了。意志力也是一种能量，被过度使用的话就后继乏力了；同时因为不是我们真心想做的，心理上会产生反弹情绪，这些情绪无法被疏解的话，也会阻碍我们将学习进行到底。所以最理想的状态是找到你真正想学习的事或者时间段，全心投入进去，同时遵循学习本身的规律，整个学习过程会很顺滑。那如果是外界需要不得不学习一个我们并不那么喜欢的技能怎么样？因为初始动力不足，我们需要在过程中给自己增加动机，比如达到设置的阶段目标后给自己一些奖励，通过外界激励刺激内心动机。就像平常不喝饮料，跑完 5km 后允许自己喝一点可乐，保持这个奖励机制，也是一种有效的手段。

学习原则是外敷，动机是内用，外敷内用一起上，效果更好。

如何教他人

之前带业务团队时经常会给团队成员做一些培训、分享，教大家一些东西。后来随着对学习本身的理解，对教别人这件事越来越沮丧，会觉得其实我们教不了什么，最多是传递一些信息或对他们产生一些有限影响。但再想一想，即使我们能教的极其有限，给他人多一点影响是一点。

在教人维度上，抛开具体的技巧，我们需要在两件事上特别关注。其一是对知识的熟练掌握并关联到对方能理解的场景或知识里。比如如果给一个传统行业的销售讲"运营"这个词，就不上把运营专业的名字做解释就行，他大概率不能理解；如果你告诉运营就是拎着渔网上的几个结点一起超前拉，他可能就比较好理解。比如"我们要与痛苦共存"，这句话对不同人要有不同的关联解释，否则大概率很难被理解。在这一点上，我们能做的是尽可能多的涉猎不同领域，并尽可能在独立思考后把不同学科的关键信息关联上。比如"熵"这个词就从原先物理学学科应用在了组织、生态和公司发展上。

其二是让对方对你产生足够的信任。这一点尤其重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认知体系，这个体系支撑他在社会上活到现在，有些还活得很好，这种情况下接受外界输入尤其是不熟或与自己认知体系相悖的信息/知识，是一件非常难的事。只有足够的信任信赖，信息才可能被输入。所以教人的关键核心不是怎么教，技巧方法，而是是否得到对方足够的认可和信赖。比如在我的理解里，管理最重要的两件事真心对他人好和以身作则，只有这样我们对他人的影响才可能从逻辑和心里层面穿到对方的世界。这种教才有效果。

生命不止，学习不止。